明明它都泛滥成灾了，为啥我们还要放流上亿只？

海蜇上了餐桌你才认识它？

很多人可能都觉得自己没见过活着的海蜇，但 其实如今在各大海洋馆及水族市场上常见的“赤月水母”，就是还没长大的海蜇。别说，白里透粉的钟状体、配上鲜红色的口腕及棒状附属器，确实颜值很高。

赤月水母就是小时候的海蜇

视频来源：Loro Parque / YouTube

小时候人见人爱的“童星”长大了（被凉拌之后）依旧是人见人爱，这样的生物在自然界中似乎多少有些凤毛麟角了。

小时候人见人爱看，长大了人见人爱吃

©David Liittschwager

尽管刺胞动物门（水母、水螅、珊瑚、海葵等）中包含约2万个已知的物种，但可供渔业捕捞及利用的物种却屈指可数，而像海蜇这样能有如此“显赫地位”的，就更是绝无仅有了。

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开始利用海蜇资源的国家，早在约两千年前的先秦时期便已有捕捞、加工、食用海蜇的记录。 如今的中国已是世界水母捕捞大国，捕捞量占到全球食用水母总渔获量的85%以上，在这其中“挑大梁”的，正是海蜇。

成年海蜇的体型巨大，是为数不多可用于水产加工利用的水母 ©搜狐网

但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海蜇快被捞完了？

20世纪50年代，渤海海域一带的海蜇年产量尚可达到12-15万吨，是中国境内主要的海蜇产区；但 到1999年，当地的海蜇年产量却暴跌至8000吨，这时候，人们才忽然意识到：当年号称“捞不完”的海蜇，最终也迎来了资源濒临枯竭的一天。

据本世纪初在辽东湾海域开展的实地调查，当地海蜇产卵场面积相较历史水平已缩减90%， 幼蜇密度也从上世纪50年代的50只/立方米骤降至0.1只/立方米。

而海蜇种群的衰退远不只是看不见、捞不着那么简单， 在我们看不到的基因层面，它们同样面临着严重的种质退化问题。基于对辽东湾海域海蜇遗传多样性的研究结果表面，当地海蜇种群的遗传多样性明显低于东海的越前水母种群及日本沿海的海月水母群体，仅比同样饱受过度捕捞威胁、种质资源退化显著的“难兄难弟”中国对虾略高。

野生种群已经枯竭、得靠人工增殖放流苟着的中国对虾：想抱在一起哭

海蜇种群的骤减其实早就能预料到，由于长期以来缺乏专项捕捞法规，针对海蜇的捕捞长期以来处于无序状态，一些渔民甚至会为了获得肥美的“海蜇脑”而在繁殖季前夕大肆捕捞待产卵的海蜇。

海蜇的繁殖高度依赖温暖的河口低盐度水域（盐度在18-25‰之间），水螅体阶段还需要海草床或海藻场提供附着， 而近几十年间在环渤海地区开展的填海造陆、化工生产等人类活动，也导致这些栖息地生境严重退化，最终对海蜇的野外种群产生了毁灭性的打击。

“海蜇脑”即海蜇的生殖腺，在海蜇繁殖期前夕格外饱满，售价颇高。 ©洛澜

于是乎，为了 让大家还能吃上平价的海蜇皮恢复野生海蜇资源，20世纪80年代，国内的水产工作者开始了海蜇人工繁育及增殖放流工作的尝试。 1986至1989年，共放流了1.25亿只伞径5mm的幼蜇。尽管后续回捕率（渔业增殖评估效果的指标之一，指回捕个体与增殖放流个体之比）仅有0.1%–0.88%，但却证实了靠此途径恢复资源的可行性。

2000年，海蜇的大规模人工育苗成功被突破，海蜇育苗及增殖放流的相关规范也随之制定。据统计，如今国内约有25家繁育主体正在开展海蜇的活体保种和苗种生产工作，对于野外种群资源濒临枯竭的海蜇而言，这无疑是“久旱逢甘霖”。

渔业工作者正在检查待放流的幼蜇尺寸是否符合标准 ©要闻

海蜇泛滥？

那前面咱提到的海蜇泛滥又是什么意思呢？不小心放太多啦？

图源：新浪新知

原来， 国内沿海确实存在周期性的“水母爆发”问题，但主角却一般并非是海蜇本蜇。北方沿海爆发的大型水母大多是 海月水母、白色霞水母、越前水母，而南方大规模爆发的则通常是 鞭腕水母及与海蜇同属的 黄斑海蜇。

海月水母

Aurelia aurita

©男鹿水族館GAO

白色霞水母

Cyanea nozakii

©黑潮生物研究所

越前水母

Nemopilema nomurai

©海鮮アクアリウム

鞭腕水母

Acromitus flagellatus

©Addis

黄斑海蜇

Rhopilema hispidum

©zd_yuan

左滑查看中国境内“水母爆发”现象中常见的大型种

这其中，最容易与海蜇本蛰混淆的，当属越前水母。大家在互联网上看到的“海蜇爆发”事件，“始作俑者”大多就是越前水母。

尽管它也被称作“ 沙海蜇”，但仔细观察，我们也可以发现两者形态上的不同： 越前水母并没有海蜇那样优雅的棒状附属器，取而代之的则是在口腕、肩板处浓密的丝状附属器；相较于口腕仅在基部愈合的海蜇而言，越前水母的口腕部已整体愈合，这也是区分两者的一大重要分类依据。

海蜇（上）和越前水母（下）

©Wikipedia

成年后伞径最大可达70cm的海蜇已经算是妥妥的大型水母了，而 越前水母则要更胜一筹，其伞径动辄1m以上，大个体更是能达到2m左右，体重重达200kg，有能力与发形霞水母竞争现存最大刺胞动物的头衔。如果将海蜇比作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那么越前水母大抵可以算是“披头散发”的相扑运动员了吧（bushi）。

在越前水母面前，人类都显得渺小了起来……

©The World of Jellyfish

单就外观和体型上来讲，越前水母已经足够惊呆我们了。但 这些大家伙还有一个更要命的特点——喜欢扎堆儿。在西北太平洋沿岸，自20世纪80年代末以来，几乎每年夏秋季节都会出现大规模的越前水母爆发现象，且这种现象正有日趋频繁的趋势。

这些大家伙会大量聚集于表层海域，为当地的生态环境及居民生产生活产生极大的影响，甚至还曾有过少量因被越前水母蛰伤而致死的案例。时至今日， 越前水母的周期性爆发仍是让中、日、韩等东亚国家渔民、渔政部门及生态学家都颇为头疼的问题。

日本渔民正在清除当地泛滥的越前水母

©四国新聞社

接下来很多人要问的问题我已经猜到了：这东西这么大，一定很好吃吧？

泛滥的水母好吃么？

在中国和日本，越前水母确实会被用于水产加工行业并流入市场，但食客们对它们的评价却不算高。越前水母的中胶层偏硬，且在矾制后口感不佳，吃起来远不及正牌海蜇那般膏腴。

环渤海一带渔民口中， 海蜇本蛰被称作“绵蛰”，越前水母则被称作“沙蛰”，在市场中，“绵蛰”的价格也要远高于“沙蛰”。某些海鲜馆子也会用“沙蛰”代替“绵蛰”以节约成本，如果你觉得盘里的老醋蛰头远不如之前吃过的那般爽脆，甚至有些“味同嚼蜡”，那恭喜，你也是吃过现生最大刺胞动物的人了！

同样不如海蜇本蛰那般好吃的，还有在华南沿海时常泛滥的黄斑海蜇。不过这家伙可要好认多了，其钟状体外表具有小而突出的疣突，吃起来有些喇嗓子。

黄斑海蜇制成的“珊瑚皮”，有明显的小点点

©洛澜

如果你在南方沿海大排档的菜单上看到“ 凉拌珊瑚皮”之类的菜品，那大概率就是黄斑海蜇制成的。随着物流业的不断发展，如今也有一些黄斑海蜇在加工后被销往北方，成为餐桌上“熟悉而又陌生的存在”。

这就是吃到黄斑海蜇了

嫌这两种不好吃？其实它们还算好的，至少能上得了台面。至于其它同样泛滥的水母，由于中胶层过薄，没啥食用价值，所以难以在渔业生产和水产加工方面“有所作为”。 想要靠吃货直接解决“水母泛滥”问题？很显然，这几乎不可行。

美丽的“麻烦”

大规模出现的水母看似美丽，却会带来不少意想不到的麻烦：

01

水母会大量捕食表层海域的浮游动物，与鱼类等其它海洋动物竞争饵料，并破坏表层水域的生态环境和饵料结构。一些水母还会捕食鱼卵和仔稚鱼，从而导致经济鱼类减产。

02

诸如白色霞水母、越前水母等一些大型水母的刺细胞具有毒性，可以杀死接触到的鱼类等动物，导致大群水母所到之处“寸鱼不生”。

03

小型水母及大型钵水母的碟状体易被鱼类吸入鳃腔，导致鱼类窒息而亡。

04

扎堆儿的水母会大量消耗表层水域的溶解氧。同时水母分泌的粘液和大量死亡后腐烂的遗体会促进微生物大量繁殖，造成表层缺氧，导致其它海洋生物大量死亡。

05

对于渔民而言，大量的水母不仅会阻塞网具，影响渔业生产，诸如越前水母这样的大型水母在网中大量聚集时，还有过造成渔船倾覆的案例。

06

对养殖户而言，涌入养殖区的水母不仅会影响水质，还会与养殖对象竞争饵料，甚至捕食养殖池中的贝苗、虾苗。

07

游入海水浴场的水母会蛰伤游客，造成红肿、瘙痒，严重时会引发过敏反应，导致休克甚至死亡。

08

大量涌现的水母会阻塞发电站的取水口、循泵房等结构，影响发电站正常运行，严重时可能会影响区域供电。

日本沿海爆发的越前水母，类似的问题在世界范围内都很普遍。 ©日本水中映像

针对日趋频繁的水母爆发问题，如今人类也采取了物理拦截、人工捕捞等方式加以治理，但对于水母这类生命周期短、繁殖速度快的生物而言，这些措施终究还是“治标不治本”。在这样的背景下，渔业学者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方案：能不能用海蜇治理其它泛滥的水母呢？

海蜇“上任”，好处多多

前面我们提到的海蜇增殖放流活动，乍一看只是在给脆弱的海蜇种群“发福利”。但当我们将视野放宽，就会发现增殖放流活动的开展，绝不简单。

由于生态位相近，海蜇和其它大型钵水母间存在此消彼长的关系。当海蜇的数量够多，其在饵料、栖息地等方面的竞争力便可比其它钵水母更胜一筹，进而对后者形成生态压制。对于鱼类而言，海蜇的刺细胞并没有那么“致命”，因此适量的海蜇并不会造成“寸鱼不生”的局面。而由于成年后的海蜇是渔民的重点捕捞对象之一，因此也不至于像其它水母那样大量死亡后造成表层水域的污染。

正在把有刺细胞的海蜇须子“捋掉”，海蜇需及时处理，不然很容易变质。视频来源：JFyronex / YouTube

从生态角度来讲，开展海蜇放流确实可以从长远角度上遏制其它水母的爆发。而在经济和社会角度，开展海蜇放流自然就更“合算”了。开展海蜇增殖放流的投入/产出比可达近1：25，这一数值已经胜过了国内大部分的增养殖水产物种。

捕捞海蜇不仅可以为渔民增收，还带动了相关加工产业的发展，可谓是一举多得。如今在山东、辽宁等地，当地欣欣向荣的海蜇捕捞业几乎完全依赖于增殖放流的个体。也正是围绕着海蜇的捕捞、加工与销售，当地的居民得以打造出颇具特色的地方产业。

让我们说：谢谢海蜇

©鶴岡市立加茂水族館

尽管国内的海蜇放流已开展了近40年，但现阶段，国内的海蜇增殖工作仍存在种质退化、部分操作不规范、回捕率偏低、缺乏有效的长期监测评估机制等问题。在气候异常事件频发、国内近海生态系统紊乱的大背景下，仅仅靠放流海蜇来治理层出不穷的水母泛滥问题，显然也是不够的。

得益于增殖放流的开展，国内的海蜇产量在近年来已稍有起色。但很显然，要想真正恢复其历史资源水平，如今的我们，还只是踏出了一小步。

至于国内日渐频繁的水母周期性爆发问题，其成因目前仍众说纷纭。从某种角度而言，这或许是自然界对我们做出的一种警告—— 人类活动造成的近海生态失衡，或许才是导致水母大规模爆发的最终原因。幸运的是，如今的我们仍在尽力弥补过去所犯下的错误。

而我们要做的并不是将泛滥的水母斩草除根。如何与它们在同一片海洋中和谐、平衡共处，才是我们如今真正需要去探索的。

撰文 | 洛澜

部分图片| 图虫创意

微信编辑 | 未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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