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玲：【岐地美食·连载33】裹裹面

我的奶奶把高粱面熬成糊糊，再加高粱面揉成面块做夹心，她再用略小的两块麦面团做皮。薄薄的俩块麦面夹着高粱面成三层，奶奶压饼，推擀。擀面杖在她手里从粗短换成细长，门扇大的一块梨木案板上，奶奶在铺开擀一大案板裹裹面。她似乎要把自己擀进面里，不时剁几下卷在擀面杖上的厚墩墩的面皮。这一疙瘩面被气力擀成饼，推擀成一个圆，都是靠力气。谁擀面都偷不了懒。一案圆溜溜的面，奶奶要用尽全力，顺着擀，转着擀，剁着剁着擀，搓着搓着擀。等一案面薄劲光，铺开叠好掀着大刀切成丝，奶奶后背衣衫都被汗沁透了。还好，奶奶没有缠小脚，一案面擀好，奶奶说脚指头都累，擀面时脚趾都抓着地使劲呐。

我的母亲好好学了几年，她才能独当一面擀好裹裹面，可和面还是奶奶亲自做。夹心的高粱面或玉米面，两边的麦面皮子，都要和得软硬适中，掌握这个分寸就是本事和经验。夹心面团一定要裹好，细细压一遍，使三层面皮充分粘合，擀时才不至于分层。为了节约麦面，奶奶计算的麦面皮子总要恰到好处，真真是少一点擀开就盖不住高粱面，煮在锅里就要糊汤。奶奶的能干，体现她分配面团的比例正正好，薄薄透亮的麦面匀称地裹着红艳艳的高粱面，这厚实的高粱面才是口粮，而麦面又起到裹的作用，让面团口感劲道滑溜。这份经济的搭配吃食的心思，不比今天女强人经营事业简单。每每说起这些，母亲总是无比感慨，她敬佩奶奶的能干，她也叹息昔日的生活艰辛。

昨天，我的姨母送来今秋新产的高粱面。今年，她自家田里种了高粱，这是货真价实的高粱面。我和母亲商议着怎么吃才算不辜负这稀罕物。母亲说：今天中午打搅团，好多年都没有吃高粱面搅团了。余下些搅团，明天刚好做裹裹面。我笑着点头附和。我赞叹母亲已完美传承了奶奶的巧安排衣钵。母亲说：当年，你奶奶是算计怎么才能节约麦面。今天，我是算计怎么才能用好高粱面。这么好的高粱面如今难得呀，我算好了，你就能多吃几顿。粗粮如今真是稀罕。

这世道，真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高粱面，谁知道它三十年就度过了时间的河。这才是励志的典范，当初的爱理不理成了如今的高攀不起。不仅是高粱面难得，上好的玉米面也难得。田地里的麦子机器收割又快又好，种高粱或玉米要耗费大量的人工，不缺那点闲钱的农人眼里，高粱，玉米，是鸡肋，种也行，不种更舒服。我这般思念高粱和玉米，是一种该夸耀的富足还是恋恋不舍的追忆？

厨房里，母亲已烧开水一锅水，她搅进麦面稀糊糊。等锅里沸腾，她已手执擀面杖伺候，父亲一勺一勺撒高粱面，母亲用擀面杖搅动，才三勺高粱面撒进去，母亲就喊停。她说要兑些麦面，稀罕的高粱面要节约着吃。我砸好蒜泥热油泼，炒好芫荽豆腐，全家人等着吃红艳艳的高粱面鱼鱼。这顿饭，吃得风生水起，胜似山珍海味。全家人意犹未尽的回味，这是一种心安理得地享受，生活被一顿高粱面调剂地风生水起。

母亲说，四十年前，裹裹面擀好，一刀一刀切下去，边边角角多出来的白面条是全家人眼里的奢侈品。老人孩子分几条，似乎那几根白面条就能把常年欠缺的营养补上，几根白面条就能把空空如也的肚子填满。一家人对白面条你推我让时，真得让人感动。奶奶不吃，她说：我胃里容不了。其实谁都知道，高粱面才是粗粝，它折磨人的肠胃。可奶奶还是坚持吃高粱面，她缓缓地说：胃也是人惯着呢，吃几条白面就受不住粗粮了，还是不吃的罢。这样的拒绝，让人心酸也无奈。

我问母亲，如果奶奶还活着，她还会说吃白面是惯着胃吗?母亲看着远方的天，悠悠地说：要是今天，你奶会说，你们多吃点高粱面，我就爱吃麦面。这话不说我也猜得出。但凡做了娘的人，心都不是自己的，胃和肚子就更不是自己的。没人爱吃的饭食娘能吃下去，大家稀罕的吃食娘都不喜欢。这样的母亲，那个家里没有呢？

我和母亲收拾着剩下的高粱面，明天还能擀裹裹面。我跃跃欲试要学着擀面。出乎意料，母亲却说：你就好好吃面，擀面的事，能不学就不学，又不是啥好事，太费力气。我已经四十岁，我不会擀裹裹面，可我的母亲竟然不想让我学。母亲是擀了三十年的大案面，她推擀面杖推累了，也擀面擀怕了。一大家十几口人，女人们田里劳动回来要擀三大案板面。夏天擀出一身水，冬天擀出一身汗，全家老少一筷子一筷子挑起的面条是母亲们一擀杖一擀杖推擀出来，这不仅仅是耗气力，没有韧劲爱心，谁能把那岁月擀那么长久？我是母亲，我也不会让我的孩子去拼这份力气，汗水换来的温饱想着总让人酸楚。我不再提说擀裹裹面的事情，只是给母亲打下手。我陪着看，母亲推擀着一案面，她把面团一圈一圈擀大，就像把我一天一天拉扯大，我和面团都耗着母亲心血，我和一案面都让母亲变老。

还好，我还有母亲给我擀一案面，我当这是母亲对我的一种宠爱。母亲做好一碗裹裹面，我细嚼慢咽，我狼吞虎咽，她都无比欣喜。我夸赞裹裹面美味，裹裹面无与伦比，我一次吃三大碗，半晌时间里我腹犹果然。我这样贪恋一碗裹裹面，让我的母亲快乐。我想让她重新定义一碗面，如果我今日吃得酣畅淋漓就能让她从艰辛的往昔里拔出脚，我宁愿自己去种高粱，种玉米。那样，我的厨房案头不会缺少粗粮，我的母亲能用富足安详的心态擀好一案面，她会不会忘掉曾经的辛酸？

裹裹面，金裹银，吃过四十年，我吃出了感情。裹裹面，裹金裹银都是用了真情。也许，真正的一碗裹裹面，应该是情裹面，无论是高粱面、玉米面，还是纯纯的麦面，浓浓的亲情总能把它裹成美味，裹成穿越岁月的一道光。

一碗羊肉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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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8

侯玲，岐山县凤鸣镇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西安晚报》《宝鸡日报》《广安文艺》《秦岭文学》等发表散文。曾荣获陕西省“家乡的年味”征文二等奖。现为岐山县高级中学教师。返回搜狐，查看更多